傅月庵專欄/【音痴閒話】音痴的告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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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oto credit: ulisse albiati via photopin c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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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本來沒有,竟不覺得少;本來就有,遂不覺得多。」這話曲折,拿魯迅的話當註腳,就是熟睡在鐵屋裡的人,「不久就都要悶死了,然而是從昏睡入死滅,並不感到就死的悲哀。」——因為本來就不知有所謂「清醒」這件事,遂渾渾噩噩死去,不覺得少了清醒,有什麼了不起;反倒被喚醒了,還要多嚐「臨終的苦楚」呢。

關於「音痴」,大概也就這麼一回事吧。

我念小學,成績很好,各科多半得甲,唯獨音樂,幾乎都乙,有時甚至還領塊大餅(丙)回家。彼時主科優先,音樂不重要,雙親也懂,乃無異議。音樂考試也很簡單,老師在教室前頭彈風琴,學生站後牆拿著課本跟唱。別人至少唱半首歌,我省事,才開口,老師就說:「好了,回座位!」

一連六年12學期,期期如此,我一點不覺得有何不對。洗澡時,照樣大聲唱歌:「鑽石鑽石亮晶晶,好像天上摘下的星⋯⋯」電影《大盜歌王》主題曲。雖是親生兒子,母親聽得胳膊或者實在難向內彎,遂笑諡以「牛聲馬喉」四字,但也沒有禁唱,儘管那是戒嚴時代。

國中音樂課,老師心血來潮,教唱英文民謠,赫赫有名的《Donna Donna》,歌詞感人,老師講一遍我都懂了,起唱時特別使勁,把自己都當成Donna了。結果老師瞪大「mournful eye」,伸手一指:「值日生抬便當,你,去幫忙!」「為什麼?」「出去兜風還不好啊?」——毫無自覺的傢伙,信以為真,說去就去,高高興興,邊抬還邊「Donna Donna Donna~ 」

專科二年級,班上組合唱團,科慶表演。我自願參加,練習幾次,有人傷腦筋碎碎念,最後推派一人跟我說:「你的聲音比較怪,跟大家不合,時間很趕了,大家覺得你還是先退出比較好。」這話說得不傷人,我欣然想退,即此下野。誰知另一個白目的傢伙居然讚聲:「對啦對啦,你唱歌跟技安一樣,還是不要好了。」這話傷人了!「技安」是舊名,他如今改名「胖虎」,《機器貓小叮噹》主角之一,大家最不想當的既蠻橫又白目的傢伙。他一拿起麥克風,便有人立刻想下跪。「不要這樣,快起來,我為你唱一曲就是了。」「不,我給你磕頭。求求你不要唱!」

如此這般,少年浪漫,青春如歌之時,我慢慢理解也無從抗拒地接受「我是音痴」這一不變的事實:我高低音莫辨,打不準拍子,無法分別大小調,更別說什麼降啊升的。音樂於我,若無「標題」、「歌詞」,基本也就無從想像欣賞了。這是不是一種病?有沒有救?我倒也從來沒問過。可以確定的只是,就我而言,音樂誠然可有可無。有了加分不多,沒了似乎也不會難過。而這,大約也就是為何我只稱此乃「不變」而非「殘酷」事實的原因。

三名學者搭渡船。一人問船夫:「你懂哲學嗎?」「不懂!」「唉~那你人生簡直少了三分之一樂趣。」另一人也問:「你會數學嗎?」「不會!」「唉~唉~那你人生又少去三分之一樂趣了。」第三個接著問:「那你學過物理嗎?」「當然沒有!」「唉~唉~唉~你最後的三分之一也沒了。」此時船身一陣顛簸,船下一聲硄噹。船夫急忙問:「你們懂游泳嗎?」三人面面相覷。「喔喔喔~你們全部的人生樂趣馬上全部泡湯啦。」——每次想到自己是音痴,總會在心裡講這笑話,然後問自己:「你懂音樂嗎?」隨即哈哈大笑。我是音痴,所以我讀音樂;我搞不懂音樂,所以我讀漫畫看電影當球迷,還好,人生樂趣,還有好多個三分之一。

關於作者

傅月庵

傅月庵,資深編輯人。台大歷史研究所肄業,曾任出版社總編輯,二手書店總監,以「書人」立身,間亦寫作,筆鋒多情而不失其識見,文章散見兩岸三地網路、報章雜誌。有《生涯一蠹魚》、《書人行腳》等作品多種問世。(肖像攝影/《小日子》林志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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